会计室的门是铁皮的，推的时候发出一声尖响。 傅安然把双肩包往柜台上一搁，吴翠花抬头看了她一眼，手里圆珠笔没停。 她递上支教鉴定表，说回来报到。 吴翠花翻开花名册，手指头在纸面上划拉一遍，合上册子，眼皮都没抬。 “安然啊，你这编制，早没你名字了。”傅安然没吭声，拉开包，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。 硬邦邦的，里头有棱角。 她把信封往柜台上一放，没急着拆。 01 傅安然这人，打小就认死理。她爸傅长荣教了一辈子村小，退休那年跟她说过一句话，人善被人欺。她当时没往心里去。 县一中是县里最好的初中，傅安然教语文，带了七年毕业班。 成绩摆在那儿，家长认她。 二〇二二年暑假，老校长郑长兴把她叫到办公室，说上面分下来一个支教名额，去青石乡两年，回来优先评职称。 郑长兴给她倒了杯茶，说你是党员，带个头。 傅安然没多问，应了。 回家一说，傅长荣摔了筷子。 “好事能轮到你？你打听打听，原来定的谁去。”傅安然真去打听了。 语文组蔡韵寒跟她透了个底，名额本是给教务处罗主任的侄女罗思婷的。 罗思婷嫌山里苦，不去。 转了一圈，落到她头上。 蔡韵寒说的时候压着嗓子，傅安然听完笑了笑，该收拾行李收拾行李。 走之前，她去会计室问支教补贴怎么发。 吴翠花正嗑瓜子，说放心，公家的事跑不了。 傅安然看她把瓜子壳扫进垃圾桶，手指头上还沾着盐粒，心里打了个突。 她又问编制的事，吴翠花这才抬眼。 “编制在册，你人走了岗还在，郑校长亲自签的字。” 傅安然把这话记下了。 她又跑了一趟教育局人事科，要了一份支教人员安置说明。 红头，红章，编号清清楚楚。 对方说这是留底用的，回来拿着这个办手续。 她把那张纸折好，夹进一个牛皮纸信封，又塞进双肩包夹层。 出发那天，傅长荣送她到汽车站，从兜里掏出一个旧信封，里头是两千块钱。 “拿着，山里冷。”傅安然不要，老头硬塞进她包里，转身就走。 她看见他后背有点驼，灰夹克洗得发白。 车开了，她给孙凯安发消息。 孙凯安是她谈了三年多的对象，县医院外科大夫。 他回了条语音，说好好照顾自己。 声音里没什么热乎气，她听了两遍，把手机塞回兜里。 青石乡在县最北边，盘山路绕了三个钟头。 学校在半山腰，一排平房，操场是泥地，下雨天踩一脚黄泥。 校长李家富五十多岁，脸黑，牙白，帮她拎行李上楼的时候说，小傅老师，咱这儿条件差，你多担待。 傅安然说没事。 头一个月，她没睡过一个囫囵觉。夜里风大，吹得窗户哐当响。早上起来，脸盆里的水结一层薄冰。 她教六年级语文，班上二十三个孩子，大半是留守的，跟爷爷奶奶过。 有个叫黄秀蓉的女孩，作文写得好，写她奶奶养的那只老母鸡。 “它每天下一个蛋，我奶舍不得吃，攒着赶集卖钱，给我买本子。”傅安然批到这篇，鼻子发酸，在办公室坐了半天。 李家富进来说，小傅，这些娃可怜，你多上心。 傅安然上了心。 她给孩子们补课，周末走十几里山路去家访。 黄秀蓉的奶奶黄秀珍七十三了，拉着傅安然的手说，闺女，你比亲闺女还亲。 傅安然说，我就在这儿待两年。 老太太说，两年也不短。 02 第二年开春，孙凯安的消息越来越少。 傅安然打电话过去，十回有八回占线。 有一回通了，那头吵得很，孙凯安说在聚餐，回头给你打。 回头一直也没打。 蔡韵寒在微信上问她，你跟孙凯安咋样了。 傅安然说还那样。 蔡韵寒发来一串省略号，又补了一句，上周看见他跟个女的在步行街吃火锅。 傅安然回了个哦。 那天晚上她批作业批到十点，钢笔水用完了，翻抽屉找替芯，摸到孙凯安送的那条围巾，拿起来看了看，塞回抽屉最里头。 隔了半个月，孙凯安来了一封信。 手写的，三页纸。 意思就一个：分手吧。 说两人隔得太远，他家里催着结婚，等不了两年。 傅安然看完，把信折好，压在枕头底下。 第二天照常上课，讲《背影》，讲到父亲翻月台买橘子那段，底下有个男孩说，老师你眼睛红了。 她说粉笔灰迷的。 真正让她心里发毛的，是另一件事。 四月份，蔡韵寒发来一条链接，县一中换了校长。 郑长兴年龄到了，退居二线当督学。 新来的校长叫袁家辉，从城关中学调过来的。 傅安然给郑长兴打电话，停机。 她又给办公室打，接电话的是个陌生男声，说郑校长不在了，有事找袁校长。 她问支教回来编制的事，对方说不清楚，你回来再问。 傅安然心里不踏实。 她把当初那个牛皮纸信封翻出来，红头文件还在，印章也清楚。 她又给李家富看，李家富说，这文件管用，你收好。 她听了，把信封换了个地方放，塞进教案夹层里，天天揣着。 五月底，她妈程银花打电话来，说县一中今年新招了个老师，叫袁小勇，教体育的。 傅安然说招就招呗，跟我有啥关系。 程银花说，你爸打听到的，说那个袁小勇是袁家辉的外甥。 傅安然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。 程银花在那头急了，你这孩子，你倒是说句话。 傅安然说，妈，我七月份回去，回去再说。 那天夜里下暴雨，山洪把去乡里的路冲断了。 傅安然站在走廊上看雨，李家富过来递了根烟，